老b

雨夜,霓虹灯在积水中晕开,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油污。

阿良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,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对面大楼里闪烁的广告牌。他今年三十五岁,头发稀疏,发际线像是一条撤退的防线,节节败退。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,袖口沾着几点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机油渍。在旁人眼里,他是个标准的失败者,无业,离异,住在城市边缘的地下室,靠着替人跑腿、看场子混口饭吃。

但在这个地下世界的圈子里,人们不叫他的真名,也不叫他阿良,而是尊称一声——“老b”。

这个名字来源晦涩,没人知道确切含义。有人说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个“彪”字,后来被写错了;有人说因为他做事像头老黄牛,闷头干活不吭声;还有人说,因为“B”代表Bottom,他在底层,但也代表Backbone,他是这帮人的脊梁。不管怎么解释,当这三个字母从他嘴里或者别人嘴里蹦出来时,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戏谑、敬畏和无奈的复杂情绪。

“老b,这活儿接不接?”

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人撑着伞走过来,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溅在阿良的裤脚上。年轻人叫赵凯,是这一片新崛起的地头蛇,手里攥着几家夜总会的入场券,正急着要把水搅浑。

阿良没抬头,只是把那半截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耳朵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,抖出一根新的,点燃。火苗在风雨中摇曳,照亮了他脸上那道淡淡的疤痕,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。

“赵少,”阿良的声音沙哑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,“这事儿水太深。上面刚扫完,这时候碰硬茬子,嫌命长?”

赵凯冷笑一声,蹲下身,视线与阿良齐平:“怕什么?你老b什么时候怂过?以前那帮老兄弟,哪个不是听你号令?现在世道变了,得有人带头。只要你点头,这半条街的生意,咱们平分。”

阿良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瞬间被风吹散。他看着赵凯年轻而狂妄的脸,突然想起十年前,那时候的自己,也是这副模样,眼里有火,手里有刀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。后来呢?刀卷了刃,火灭了,剩下的一地鸡毛。

“我老了,赵少。”阿良淡淡地说,“我只会修车,不会修人心。你们年轻人的游戏,我玩不起,也不想玩。”

“老b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赵凯的眼神冷了下来,身后的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步,手插进了怀里。

阿良叹了口气,把烟头踩灭在台阶上。他缓缓站起身,身高只有一米七出头,在赵凯面前显得并不高大,甚至有点佝偻。但他站直的那一刻,周围的气压似乎都低了几分。他没有掏武器,只是轻轻拍了拍赵凯的肩膀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
“赵少,回去告诉你爸,”阿良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当年我帮他在监狱里擦地板,是因为他欠我一条命。现在,两清了。你要是再敢往这条街伸爪子,我不保证还能保持今天这份客气。”

赵凯脸色铁青,他盯着阿良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,突然感到一阵寒意。他听说过“老b”的传说,那个曾经能徒手拆了三个混混团伙,却在最风光时金盆洗手的男人。传说总是被夸大,但恐惧却是真实的。

“你……”赵凯刚想说什么,阿良已经转身走向巷子的深处。

“还有,”阿良背对着他,摆了摆手,“下次别穿西装下雨天出门,容易感冒。老b的话,你记不住,命会短。”

赵凯站在原地,看着阿良消失在雨幕中,久久没有动弹。他知道,刚才那一瞬间,阿良只要稍微用力捏一下他的肩膀,他今天的骨头就得散架。但他更知道,阿良没动手,是因为阿良真的老了,是真的不想再染指这些血腥事了。

阿良走进巷子的黑暗里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碎裂了一角,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,是前妻发来的:“儿子明天家长会,你能来吗?”

阿良停下脚步,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冰凉刺骨。他看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打字回复:“好,我去。”

发完短信,他继续向前走。巷子尽头,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,车门上满是锈迹和划痕。他拉开车门,里面散发着霉味和汽油味。他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,车子发出苟延残喘的轰鸣声。

后视镜里,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,却与他无关。他是“老b”,是底层的幽灵,是这段灰色历史的活化石。他不需要被记住,不需要被崇拜,他只需要在这座城市的缝隙里,像野草一样,默默地活着,直到枯萎。

车子缓缓驶出巷子,汇入车流。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街道上的污垢,却洗不净人心的浑浊。阿良打开了收音机,里面传来一首老歌,旋律苍凉而怀旧。他跟着哼唱起来,声音低沉,混在雨声和引擎声中,很快就被淹没在城市的喧嚣里。

他是老b,一个没有名字的老人,在雨夜里,独自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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